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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教育强国”杨斌:教育需回归本来 才能面向未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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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育这个词,特别耐琢磨。教,更多地会强调偏正式的教与学,教书,教课,教学;育,除去主要集中于家庭的生养哺育之外,到了学校阶段,则一般更突出那些非正式的、非课程方式的培养,熏陶,化育,育人。器识,说的是器量与见识,是判断与信仰,是格局与境界,是精神世界的丰盈与包容,是君子之道。我经常听到人们从各种角度来引用菲茨·杰拉德的那句话——同时保有全然相反的两种观念,还能正常行事,乃是第一流智慧的标志。我觉得这说的就是器识。

器识稀缺对教育的危害,也是1947年梁启超先生的公子梁思成在他的演讲“半个人的世界”中的一个判断,一个告诫。好大学培养的人会走出怎样的人生,作出怎样的贡献来?以建筑设计行当来说,人们会说起建筑师与建筑家的分别,匠人匠气与大师匠心的分别。梁思成当时是呼吁文理切不要分家、不可偏废,否则培养出来的就只是半人。这里我借着他的这句话说一句,教与育不能偏废,重视教不能忽视育,不做好或者做不好育的功夫,培养出来的就是半人,不是全人。有知识缺器识,教出来的是人手,也许勉强可以叫作人才,但恐怕很难出落成人物,也就是能让一个地区、行业、一家组织的命运因为他而全然不同的人。

这里说器识力,器识要摆脱稀缺状态,得有个基本的认识,那就是器识不该是也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属,不是贵族化的东西,而是未来普通工作者的基本特征。器识的修炼养成,教是基础,育很关键。或者说,光靠注重教,达不成器识目标。

也有研究从隐性课程的角度去分析“育”。在学校里,学生的非正式学习的各种要素,如师生关系、生生互动、各种校园的规则与程序、隐喻,无意、日常、隐性或显性的各种学校生活经验,经常而又有效地在“育”。我说校长、院长们不要认为自己一旦做了行政管理工作,就不再有机会给学生在教室教课,因此对讲台恋恋不舍。其实,课他们还在教,范围还更大——他们是在教一门十分重要的通选必修课,就是校长院长的言行示范,这是门重要的隐性课程,育人价值很大,并且不仅是对在校生开设,校友和社会公众也都是这门隐性课程的学习者。可以说,学校中的管理工作,日常运行,也同样是在以隐性课程的形式在育人。学校如何对待那些基层职员、如何看待不同意见、如何尊重传统并推陈出新,这些治校之道,看在学生眼里,他们会走心动脑,这同样是在育人,也可称之为不教而教。

育,作为未来教育的要领,其实给智能教育这个热门话题也提了个醒,你这个概念是否说得太大了点儿?是否只是知识点搜索答问程序而已?教育的育字,给了学校教育中的教育者们很大的挑战,也留着很大的天地,“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,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,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”,树和云不好说,灵魂这事儿,机器、智能还没成人。

同时,人的器识这个未来教育的培养目标,是AI等高科技无法替代的人的优势。这也是我的主题,教育要想面向未来,就要更加回归本来。这个本来,说的是器识于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性,以及教与育的完整与平衡。

“阿尔法狗”的胜利也好,奇点理论的热议也好,着实让学生和他们的父母焦虑起来。究竟选择什么样的专业,未来才不会被人工智能碾轧、打败、替代?或者转化为一个给教育者的问题是,教育要在受教育的人身上培植怎样的本领、特征,才更能适应未来甚至引领未来?其实,机器答对的考题多,只不过说明考卷考查的仍是知识,而非器识。苹果公司CEO蒂姆·库克说过,他并不担心机器变得像人,更担心的是人变得像机器。我加个“让”字把问题重新提一下,不管现在或未来,是否“让人变得像机器”,社会中的每个组织和个体都该反思,但是教育排在首位。

要让人不机器化、不异化的要领同样是:器识为先。

比如,未来需要更多的人发挥自己的领导力,领导者不再是某一部分人的角色,每个人都要在一些不同的时刻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发挥领导力。与远见常搭配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词,叫卓识。卓识是个非常美妙的词语,但其实,卓字就意味着不群,被孤立,卓识如果不能及时有效地转变为组织和社会的共识,对拥有它的领导者而言,就意味着一种充满风险的担当。远见也好,卓识也好,大多情况下来自悟性、阅历基础上的信念和热爱。有句话说,多数人因为看得见而相信,极少数人因为相信故而能看得见。注意,这时候的看得见不是通过逻辑严密的推导而来的,而是因相信、凭器识所致,这是依靠逻辑、基于证据的算法智能所无法替代的。

卓识变共识,对领导者和他所在的组织、行业来说绝对是惊险的一跃,而对社会、对世界来说,这是改变历史进程、让人类向前进步的重要的一瞬。卓识变共识,很多时候都不是逻辑数学智能的用武之地,而是要靠人际之间的激发共鸣。这时,共情力与故事力让领导者那些富有前瞻但却缺少证据支撑的愿景,能够成为追随者所共同向往、愿挥洒拼搏的梦,这又是依靠理性基于数据的算法智能所无法替代的。

《世界是平的》的作者弗里德曼曾演讲说:“我和我女儿这一代在毕业时所得到的赠言勉励是很不一样的。我们这一代人得到的赠言经常是‘find a job’,也就是‘找份工作’;而我女儿这一代毕业时被社会寄予期望去‘define a job’(定义一份工作)。”说得没错,在器识力决定高下的未来,我们就得靠器识去开创以前根本不存在的工作,并营造一种让人更像人、而非让人变得更像机器的工作环境,升华那些无法用最聪明的计算机取代的工作,丰富那些人性本质深深嵌入其中、无法被简化为算法、异化为机器的工作。更重要的是,我们会更加看重并有效地培养学生的同理心、人性本质、情感联系和人文关怀,这些是人类能做得好,而算法、机器人、应用程序所做不到的。

所以,如果问“什么才是未来教育的要领”,我的回答是——有温度的“育”,育出人的“器识”,这是教育的本来,也会支撑起教育的未来,并塑造决定着人类的未来。

(杨斌:长安街读书会主讲人、清华大学副校长)

编辑:九爷